人民大学欧树军：互联网治理是美国单边主权，大国竞争用信息技术纺织世界

“计算机和人类的比例每年都在急剧升高，这意味着机器和生物之间的算力差距在进一步扩大。这将导致根本性变化，对未来人类文明产生深远的作用和影响。因此，当下就是对人类文明最为关键的时期。”在近日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埃隆·马斯克从人类文明前途命运的高度描绘了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图景。

实际上，早在上世纪90年代，曾“为国铸剑”的“先知”科学家钱学森预言的人工智能图景远比马斯克深刻。钱学森认为，人工智能将让人进入前所未有的“大成智慧”的世界，“新人类”将在这个新天地中诞生，具有大到宇宙、小到微观的超人感受，继而引发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变革。

在远景之外，人工智能的风险、发展与安全也引起各界的关注。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有专家指出，目前对于人工智能的治理和呼吁有三个特点，一是促进发展，二是重视治理，三是伦理约束，因此技术上一个重要的点在于如何做到可信赖的AI，让监管的可行性更容易落地，也让用户更放心使用。

除了关注技术本身，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欧树军从政治学、政治哲学、公共管理、国际竞争等跨学科视角描绘了过去30年互联网治理的整体图治，并从中窥探未来人工智能如何在发展、治理和安全中实现平衡并进。

在欧树军看来，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当下，一方面要看到安全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当前的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治理格局仍是“美国的单边主权”，要赢得大国竞争，必须拥有通过信息技术“纺织世界”和“定义世界”的能力。

从钱学森先生为互联网治理留下的思想视角，到当下围绕互联网治理和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大国竞争，腾讯科技与欧树军深度对话。

以下是对话全文：

“钱学森之境”提供互联网治理的整体视角

1、腾讯科技：您的新著《灵境内外：互联网治理简史》开篇就讲述了钱学森在90年代将“Virtual Reality”翻译为灵境，并且预见到人工智能时代。从互联网治理的角度来说，钱老为我们留下了哪些思想财富，为什么讲互联网治理需要从钱老说起？

欧树军：钱学森先生是我国唯一一个获得“国家杰出贡献科学家”荣誉称号的科学家，他为我国科学技术的发展规划了30年、50年乃至100年的长远构想。而且，钱学森亲身经历了1935年到1955年之间，也就是在二战前后和冷战刚开始的那个阶段，美国在尖端科技方面的发展。他为我国科学技术革命、产业革命提供了系统的规划和发展观念，这些规划和理念直接关系到我国的前途命运。

在这个整体性的思考中，钱学森对于信息化，尤其是所谓的“灵境”技术革命的观察是非常值得我们重视的。作为一个研究尖端科技和尖端武器的科学家，钱学森很早就意识到电子计算机在科技领域的重要性。我相信他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时候就留心到美国信息化方面的进展。美国的第一台计算机埃尼阿克就是从1943年开始研发，1946年正式诞生的，当时钱学森就在美国。

我觉得钱学森为我们理解信息技术革命，以及信息技术革命在当下的新发展，也就是人工智能（AI）和虚拟现实（VR）提供了一个非常系统的视角。而且他是一个科学家，尤其是战略科学家，他的角度让我们认识到互联网治理问题也应该放在科技革命、产业革命和社会革命的整体视角之下。这样才能让我们看到互联网治理、发展和安全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让我们意识到安全的重要性。

2、腾讯科技：您捕捉到一个细节，恰巧在钱学森回归的1955年，美国关闭了埃尼阿克的运行。这个巧合背后，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欧树军：美国关闭埃尼阿克（ENIAC）的时间是1955年10月2日，当时钱学森正在乘坐克里夫兰总统号轮船回归途中，这是一个巧合。但是，放到今天来看，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巧合。美国当时关闭埃尼阿克，是因为美国在电子信息技术发展过程中的转向，美国人意识到计算机仅仅用于火箭、导弹的控制计算是远远不够的。在苏联研发出原子弹之后，美国很快就成立了一个防空工程委员会，研究如何实现电子计算机的互相互通。到1969年10底，美国第一次成功联网，人们通常把这件事称为“互联网的诞生“。

发展、治理、安全，互联网治理的三个十年

3、腾讯科技：互联网30多年的发展史和治理史，也是我们的当代史。您认为回顾这段历史，意义或目标是什么？

欧树军：我们今天很缺乏对于中国30年来互联网治理的整体观察。我把这30年时间分成了三个十年，不同的阶段都有各自的重心。第一个十年，为追赶信息化的世界趋势，以发展为先，边发展边治理，在发展中治理。第二个十年，以治理为要，边治理边发展，在治理中发展，包括政府和个人在内的信息用户的社会安全问题逐渐变成互联网治理的主轴。第三个十年，以安全为要，安全统领治理，安全引领发展。通过这样的粗略划分，我们能够为中国的信息化与网络安全历程勾勒出一个整体性的图景。过去不同学科从各自的视角研究互联网，比如法学关注网络犯罪或个人隐私保护，公共管理关注如何改善政府流程等。我试图从政治学的角度，提供一个理解这30年的信息化和网络安全历程的整体脉络。

发展、治理和安全三个关键词是一个分析的概念，用这个概念也可以去观察其它国家信息化的进程。我们以前对互联网的观察，更多是借助美国或者欧洲的视角，我们有大量的翻译过来的互联网治理书籍。但是我们对于自身的理解，往往只是若干个片段缺乏一个整体图景。我希望提供一个整体图景，让互联网从业者、治理者和决策者都能对互联网治理问题有一个更全面、更清晰的认识。

4、腾讯科技：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技术是在近年才开始出现，而本书的主题主要是针对过去三十年互联网和信息技术的运用。所以，“灵境内外”和“互联网治理史”的关系是什么？

欧树军：对信息环境的治理，是放在分层的框架里面，从网络空间的物理层到内容层，再到代码层，再到搜索层、传输层和应用层。对于新兴的人工智能技术的治理，我觉得仍然要放在这个分层框架里面去处理。首先要理解的是，人工智能技术是一个代码层的突破还是说是一个内容层的突破？当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我认为主要是在内容层面上产生了让人非常耳目一新的变化。但在代码层，体现的仍然是美国对互联网的主导地位，美国公司掌握代码然后分析数据，所以代码层是很关键的。物理层，也就是信息基础设施层面，重要性也在凸显。全球在信息基础设施层面的竞争非常激烈，已经导致物理层的重要性在当前超过了内容层和代码层。

5、腾讯科技：从您书中观点来看，贯穿互联网治理史的是以认证为基础的身份认证和行为识别机制。互联网治理的对象，就是对人和互联网公司的治理吗？

欧树军：在法律意义上，治理的对象就是这两类，一个是作为网民的公民，另一个是作为信息技术服务提供者的商业企业。认证在互联网治理中起着基础性的作用，它对自然人、法人在网上的行动和身份进行整体性的、中心化的治理。我们看到互联网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技术结构，但是对互联网的治理又是一个高度中心化的机制。这也体现了互联网中心化和去中心化的双重特征，我们今天感受到的信息技术带来的便利与一些方面的不便，都跟互联网的这个双重特征密切相关。

大国竞争：通过信息技术“纺织”世界

6、腾讯科技：最近以ChatGPT为代表的AI大模型出现，但是很多科学家签署联名信呼吁对人工智能的监管，欧盟、美国等也在制定相关的监管法案。在人工智能的时代，您认为实现“发展、治理、安全”的协调，重点是什么呢？

欧树军：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凸显了安全的重要性。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是不是具有钱学森先生说的引起技术革命的意义，这可能也是值得讨论的。钱学森说的真正的人工智能技术，或者说灵境技术，是通过人机结合大幅拓展人的知觉，将让人进入前所未有的“大成智慧”的世界，“新人类”将在这个新天地中诞生，人将神化为超人，具有大到宇宙、小到微观的超人感受，继而引发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变革。但是，这些想法实际上今天还是没有实现突破性的进展。今天的人工智能的发展其实还是思维科学意义上的一个进展，包括图像识别、模式识别等。虽然像马斯克在鼓吹他的公司可能在脑机接口上取得突破，但也还没有真正实现人机结合。

当前的信息技术环境是在美国单边霸权支配之下，占据人工智能技术主导地位的是美国。这也是欧盟等国家强化人工智能技术监管的一大原因，很多国家采取谨慎的态度，这也说明他们意识到了安全问题。

7、腾讯科技：您提到“通过信息技术纺织世界，通过纺织世界定义世界，成为捍卫虚拟主权、构造信息灵境的关键一步”。 从互联网领域的大国竞争来讲，如何理解“纺织世界”和“定义世界”？

欧树军：当前，全球互联网治理的架构仍以美国为中心。全球互联网的治理格局，本质上和事实上，都仍然是“单边主权，分层分治”模式，即：美国的单边治理、各国的有限自主和国际组织的社区自律。美国仍然主导着代码层、物理层、搜索层、应用层，世界各国和国际组织的作用往往限于内容层。从大国竞争的角度来说，如果仅仅只有内容层的治理权可能是不够的。

我提出的“纺织世界”是一个形象化的表达，我国是古老的丝绸大国，就像我国曾经用丝绸连接世界、纺织世界一样，我们今天要用光缆来实现对内外世界的整合。在西方的古典政治哲学中，也把政治的纺织术作为把社会当中各个阶层整合在一起的最高政治技艺。

如果把信息技术放在人类社会的整体发展中来看，它是具有包容性的技术体系。美国商业思想家艾尔弗雷德·钱德勒等人，把从邮政到铁路，再到电报、电视，再到互联网，把这些信息基础设施的扩展视为自由的扩展。在我国从一个古老国家走向世界成为世界性国家的过程中，我们既要借鉴已有的先进技术，确保一个安全的环境，不让强敌进犯，又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具有高度包容性和开放性的领先技术体系。这是21世纪我们的立国根基。

8、腾讯科技：在大国竞争中，要做到纺织世界和定义世界，除了信息技术层面外，在治理能力、驯服技术的能力等方面的“软能力”是否也很重要？

欧树军：现在所谓的国际舆论，其实还是英语主导，而且它往往借助新的信息技术的手段，包括新兴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变成认知战和心理战的工具。我觉得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在旧的体系内部我们只能“被动作战”。我们需要打开思路，重新建构一个新的技术体系及相应的传播体系。现在有一种声音借用过去人们说的互联网“巴尔干化”，主张将来会在世界范围内演变成至少两个互联信息网络体系，人们将会有更多的选择，这样的格局并非不可能。

本文来自“腾讯科技”，作者：冯彪，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