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造就全球“广场恐惧症”一代：没事儿，我还是在家里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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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疫情以来，父母和孩子们一直待在家里、不能出门的情况简直成了“正常的”生活，孩子们习惯了在家里玩游戏、看动画片，父母们也习惯了居家办公，但一旦解封，成年人们再也受不了没有面对面社交的生活，纷纷走出室外和朋友们聚一聚，但孩子们呢？他们好像一点儿也不想出门了。有人说他们患上了广场恐惧症，而有些人则认为这是孩子们避免外界危险的一种本能反应。但也不能任由孩子一直待在家里长大，这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很大的负面影响。文章作者Alex Williams采访了非常多家长和儿童心理专家，给家长们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些建议。更重要的是，它描绘出了人类在特殊状态下的脆弱和坚韧。原文标题Generation Agoraphobia: That’s OK, I Think I’ll Just Play Inside。
绘图：Tracy Ma / 《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今年3月，佛罗里达州盖恩斯维尔市。Odyscea Kian有个8岁的儿子，叫Roman，她警告Roman说外面有一种能传染的、可能致命的新病毒。小Roman看上去还比较正常——起码是一开始的时候。
她告诉小Roman，全家人可能不会像往年那样，去迈阿密祖父的家中庆祝伊朗新年了；他可能会被感染、也可能很幸运地健康生活，他不能去学校，也不能见其他小朋友……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但他仍然可以在附近骑自行车或在后院的游泳池游泳。
在最初的一两个月里，Roman似乎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小小的他可以趴在餐桌前好几个小时，就为了给《星球大战》（Star Wars）中的人物写出原创定格电影剧本。几个月过去了，他依然这样，似乎对这个泡泡里的生活太过满意了。
妈妈Kian 37岁了，说：“Roman好像不乐意离开房子，他甚至都不想去后院。如果我想让他去游泳池，我得求他去。”
她补充道：“我的儿子在疫情前只是有点儿内向而已，但他现在成了一位隐士。”
在经历了半年多的居家“软禁”（译者注：原文如此）后，一些成年人最渴望的就是家外面的世界。然而，对一些年龄较小的孩子来说，这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他们会看到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警告牌、口罩和被黄色警示带隔离开的操场，一些孩子可能更渴望家，给他们带来安全感和熟悉感的家。事情可太糟糕了，家长们发现他们如果想让孩子们出门，得求着、逼着甚至贿赂孩子，还不一定能成功。
希望开学后一切恢复正常的家长们可能要失望了，因为全国各地的学校都采取了严格的、可能令孩子们不安的社交隔离措施和口罩令。例如，本月，纽约市长比尔·白思豪（Bill de Blasio）宣布，他将关闭纽约市高阳性检出率的九个区的所有公立和私立学校。
不过，担惊受怕了将近一年的家长们又有了另一个担忧：关于手机成瘾和远程教育的争论无休无止，这还不够，现在有些家长怀疑孩子们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终将被培育成广场恐惧症。
尼娜·凯瑟（Nina Kaiser）是旧金山的儿童心理学家，她的团队有九名治疗师，专门研究与焦虑相关的问题。凯瑟说：“这种现象愈发普遍了。来我们诊所的挺多家长都表达了这种担忧，我们也开展了很多关于改进措施的网络研讨会，家长们讲了自己孩子不想离开房间的问题，分享了他们哄孩子出门玩的方法。”
谁又会责怪这些小可怜呢？凯瑟说自己4岁的儿子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她表示“几个月来，我们的行为都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你的家。所以，我们并不震惊于孩子们对离开安全区的强烈反感。”
即使是成年人，他们这会儿也很难确定自己将要进入的公共场所是不是安全的。我们怎么能指望一个7岁的孩子分辨清楚呢？
康涅狄格大学（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的精神病学教授戈尔达·S·金斯伯格（Golda S. Ginsburg）说：“年龄较小的孩子很难进行风险分析，他们在认知方面还不够成熟。而焦虑的孩子可能会高估风险，低估自己的应对能力。”
她补充说：“有些孩子害怕离开家里，他们感到害怕，因为他们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或减轻自己的焦虑，所以他们更喜欢呆在家里。”
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
马基·斯图尔特（Marki Stewart），39岁，在凤凰城做律师，她说，疫情之前，她8岁的女儿热衷于参加忍者健身班，特别喜欢在Target商店玩具货架前玩儿，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极端的小宅女。
斯图尔特说：“COVID-19突如其来，学校停课关门，这一切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我女儿开始拒绝离开家门。”
起初，这种拒绝实际上为家长提供了便利。斯图尔特说：“哪里都要社交隔离，我们哪里都没法儿去，啥事儿都没法儿干，所以她不想出门、不想出去玩儿，其实让我们轻松了很多。”
然而，斯图尔特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她表示如果她和丈夫想带孩子出去散步、锻炼，那必然得先花上30分钟跟孩子争执，要么就得把她骗出门，甚至还得贿赂她才行。有时候，女儿甚至会直接拒绝出门的要求。
隔离开始后，他们两次设法带女儿去公共场所。有一次，他们陪女儿走到附近的一家书店，他们向她保证书店里没有人，而且很安全。斯图尔特说：“她不停地抱怨自己想回家，而最后一次说，是在她走进书店，刚刚拿起第一本书的时候：‘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口罩本身就是在提醒人们门外潜伏着危险。
伊丽莎白·科普兰（Elizabeth Copland）34岁，住在西雅图附近，是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的一名学术顾问。她说：“我女儿害怕戴口罩的人，因为口罩让她想起了医生和医院。”
科普兰的女儿Elodie今年2岁，她妈妈一提到要出门，小Elodie就会像八爪鱼一样粘在妈妈身上。但科普兰最近还是把她带出来散步了。当她们遇到Elodie的一个小朋友时，“她戴着口罩，我女儿认不出来她了，马上哭了起来。”
这真的是广场恐惧症吗？
《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the fifth edition of 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对广场恐惧症是这么定义的：广场恐惧症是一种焦虑性障碍，涉及到对身处难以逃离的地方的恐惧——比如拥挤的火车站或地铁中——这可能会导致人产生无助感，有时还会引发恐慌。
阿尔沃德说：“广场恐惧症实际上是害怕独自离开房子，或害怕身处拥挤的地方，而且这种恐惧非常强力。”她补充说，这在青少年群体中要比在小孩子当中更常见。
当一个孩子进入反抗和逃避的模式时，恐惧症就会渐渐发展出来，而特定的恐惧症往往源于某个单独的负面事件——例如，你在室外被蜜蜂蜇了一下，这可能会让你害怕呆在外面。
但是，阿尔沃德说：“有些孩子就是不想离开家里，因为家太舒服了。对他们来说，这种心理比恐惧更能让他们待在家里：‘我宁愿待在家里和朋友们发短信，或者跟他们一起打游戏。’”
舒适的家里V.S.可怕的户外
什鲁蒂·卡普尔（Shruti Kapoor）在印度经营着一家面向女性的非盈利组织，她在纽约布鲁克林有套两居室的公寓，疫情以来，她已经在这里关了四个月禁闭了。卡普尔注意到她四岁的女儿Diya已经完全不想出门了，她似乎更喜欢和父母呆在一起。
42岁的卡普尔说：“每次我问她是不是害怕出门，她都说她不怕，只是待在家里很舒服。但有一点我觉得特别奇怪，她经常挠痒，或抓脸，好像她有点儿紧张或焦虑。我觉得她这种行为的原因是一直呆在家里，缺乏参与活动。”
同样在纽约，48岁的杂志编辑亚当·克拉纽特（Adam Craniotes）也遭遇了类似的经历。
他有两个孩子，儿子Paul 13岁了，女儿Lola 11岁，他今年春天带着他们在康涅狄格州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孩子们愉快地在森林里探险、远足，或者在沙滩上抓螃蟹。6月，他们回到了纽约。在纽约，孩子们面临着新的城市规定：只有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的人才能按电梯按钮，而担任这个角色的往往是他们的妈妈利兹·陈（Liz Chen）。去上城区看望祖母时，他们也不能抱抱她。无论室内室外，每个人都必须佩戴口罩。
克拉纽特表示：“要让Paul和Lola离开我们的公寓就像要带他们看牙医一样难。他们非常喜欢看Netflix和Disney+的剧和电影，还很喜欢和朋友打FaceTime电话，至于Paul，他还喜欢玩游戏。”
也难怪这样。疫情期间，青少年和准青少年们对罗布乐思（译者注：Roblox这款游戏兼容了虚拟世界、休闲游戏和自建内容的游戏，游戏中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用户自行建立的。从FPS、RPG到竞速、解谜，全由玩家操控这些圆柱和方块形状组成的小人们参与和完成）等游戏的兴趣激增，游戏里，孩子们可以探索大城市，举办喧闹的派对，创办车库乐队，游戏世界那么丰富多彩，还不要钱（当然，一旦家长发现自己的信用卡账单莫名其妙出现了巨额应用内购买时，他们可能就知道贪玩的代价了）。
更何况现实世界里，他们卧室窗外的图书馆、电影院和健身房关门大吉，这可怎么比呢。
詹娜·雅斯格尔（Jenna Yasgur）从事婚庆行业，她丈夫乔恩·雅斯格尔（Jon Yasgur）是家广告创意公司的总监，他们有两个孩子，大姑娘Clementine今年9岁，小女儿Georgette才7岁。今年8月，他们选择一家搬到西切斯特县（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不是），因为他们发现两个女儿几乎不怎么离开窗前，她们“站在24楼窗前，俯瞰着外面安静荒凉的布鲁克林，”詹娜·雅斯格尔在电子邮件中写道。
她们还能去哪里呢？毕竟，她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比如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彩色艺术空间色彩工厂）都被强制关闭了。
詹娜·雅斯格尔谈及Roblox时说：“他们只会想着赶快去玩Roblox游戏。”Roblox世界中充满了乐高式的角色。她表示：“这个虚拟的世界是他们的另一种现实，他们可以在游乐园里玩儿，还能摆柠檬水小摊、领养宠物、和朋友交换东西，甚至还可以打扮自己的游戏形象，毕竟宅在家里的时候，没人好好穿衣服。”
父母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
玛吉·范·尼斯（Maggie Van Ness）是西雅图一家跑步鞋公司的高级项目经理，对她来说，任何让她两个宝贝女儿（分别为10岁和6岁）呼吸新鲜空气的尝试最终都会变成一场集体谈判，她甚至拿看山火吸引过她们。
范·尼斯今年46岁，她说：“她们会想‘动机是什么？回报又是什么？’对我的小女儿来说，拿‘零食’诱惑是有用的，我会问她：‘你能跟我出门去星巴克买个蛋糕吗？’但我们也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技巧了。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我会想着：‘要是我们有只小狗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必须带它出去走走了。’”
如果父母想让孩子改掉宅在家里的习惯，哄劝、催促或贿赂都可能有用。
毕竟从理论上讲，如果儿童完全逃避户外活动，那他们可能会患上焦虑症，金斯伯格如是说：“找到焦虑的原因十分重要。对一些孩子来说，他们所害怕的是分离——如果我离开家，我或我的父母可能会出事。”
而无论孩子害怕的是什么，她说：“焦虑症的核心治疗方法就是暴露疗法，即让他们做自己回避的事情。”
金斯伯格表示，父母应该逐渐地、但必须尽一切努力让孩子们走出家门，让他们“一次又一次、越来越远”地离开家门。“你可以这么说：‘我们走到街区尽头吧。我们绕着街区走一圈吧！’等。当孩子们确实面对了自己的恐惧时，父母们可以跟他们好好聊聊：‘你玩的开心吗？你觉得出门有哪些好处呀？’并在成功经验的基础上继续坚持。”
一些接受采访的父母们很担心这种避免户外活动的行为是否会对孩子们的精神造成持久的伤害。
凯瑟说：“孩子们的适应力非常强，是否会对孩子们的精神造成长期的影响取决于我们开始让孩子们走出家门时是如何传达转变的信息的。请不要一惊一乍，这会让孩子们认为一直宅在家特别不好。但也不要认可孩子们想宅在家里的愿望。”
就目前而言，让他们沉浸在带有幻想色彩的户外探索中是个不错的开始。
西蒙·哈贾尔（Symon Hajjar）39岁，在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市制作着一档儿童音乐节目，几个月前，他试图哄自己的两个儿子（Isaac今年5岁，Ezra今年3岁）去当地的一个市场买些植物，结果得知他们自己已经计划好了在“俄克拉荷马城”的旅行，他们的这趟旅行不会离开家。
哈贾尔说：“我和妻子向后院望去，孩子们把壁炉旁的长凳都拖到了后院充当飞机座位，他们在自己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奶酪棒和苹果酱。他们还把长凳的空隙用毛绒玩具塞地满满当当，毛绒玩具就是其他的乘客。我想，他们应该已经起飞一个小时了。”
译者：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