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嫌疑人》总监制孙嵘：我的职业，和国产电影新规则的诞生

职场Bonus·2023年12月25日 16:50

从广告销售转型制片人，她以新的理念打造一部口碑爆棚的电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职场Bonus”（ID:ZhiChangHongLi），作者：霍霍，36氪经授权发布。

「职场Bonus」（ID：ZhiChangHongLi）

既能让观众看到一部好电影，又能让投资人赚到钱——11月的票房冠军《拯救嫌疑人》不仅做到了这两点，它的出现，对中国电影工作者们来说别具一层革新蜕变的意义：这是一部每一帧都以市场为导向，在“制片人中心制”运作下诞生的配方电影。

“制片人中心制”曾被好莱坞广泛采用。和国内较普遍的“导演中心制”相比，不仅是话语权的不同，也能让一部电影的创作者们在各自专业领域内发挥最大价值，是行业精细化和专业化制作的一种表现。该模式此前只有在博纳影业、华谊兄弟等大制作公司的超级项目上有过落地迹象，《拯救嫌疑人》由小体量的恐龙影业操盘，算是国内少有的标杆案例。

我们注意到，恐龙影业的4位女性合伙人曾在成龙中国、耀莱影视工作，经历了国产商业片的萌芽、起势、野蛮生长，以及寒冬期。在此期间，无论是对电影制作流程的熟悉度，还是明星、制作人等头部资源，她们都积攒了足够的创业底气。

一个好看的、具有标杆性的商业电影，她们是如何操盘的？——职场Bonus前往恐龙影业的北京office，与创始人孙嵘女士坐下来聊了聊她的职业经验。

孙嵘穿着牛仔衫和白T，齐肩短发看着爽朗干练，给人一种“能稳大局”的强气场。她几乎没有和我们谈论电影理念，也没有试图“致敬”经典电影，更没有把大导演挂在嘴上——这与绝大多数电影制片人都不一样。从她对职业的描述中，你能频繁听到的关键词句是“产品思维”、“Plan B（甚至Plan C）”和“对投资人负责”。

她更像一个以“用户为导向”生产电影的商人，或者像是制造厂里的车间主任——担心商品滞销。

这也是她缘何选择彻底以市场为导向，强调前期调研、缜密的部署安排和结果导向，更强调通过与观众的“换位思考”来审度“电影配方”，包括题材、类型、故事性、代入感、演员、节奏点、视觉元素等。

“商人”的定义或许屏蔽掉了电影艺术的一面，其实真正优秀的电影制片人，是要懂得平衡好电影的艺术性和商品性的。眼下，国内电影市场正值低迷时期，观众们急需“车间主任”们把制作优良的产品持续输送到院线，丰富起类型电影的选择，让电影院重新坐满人。

《拯救嫌疑人》的创作并不容易，整个拍摄周期都在最艰难的疫情期间。

然而孙嵘对这种低潮的环境并不陌生：十九年前，她从火热互联网行业离职，扎进了看不见前途的电影行业，当时中国全年电影票房才20亿元。

造化弄人，她遇到了成龙，幸得指引。此后的一路事业，便是成就自己，成就电影，成就行业。

互联网广告人，转行做电影

进入电影行业前，孙嵘在网易当了5年互联网广告销售。品牌意识从此扎根于她的职业经验，她也认同广告行业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方法论。

2005年，喜欢挑战新鲜事物的孙嵘对电影产生了浓厚兴趣，以至于她毅然选择离开了处于上升期的互联网行业。为了转行做影视，她前往北大，修读了制片管理的研究生。

在旁人看来，工作5年转行可谓是一步险棋。马上就要进入30岁的孙嵘也急于摸清影视产业链。然而当时，中国本土影视还是一个很小的行业，民营企业只有华谊兄弟和博纳影业崭露头角。孙嵘没有找到理想的机会。

2007年，成龙工作室想要招一个可以做网站的技术人员，孙嵘因为有互联网背景，被似懂非懂的家人推荐了过去。

“可我做的是互联网广告销售，并不涉及技术。”这种面试机会来得有些乌龙，但所幸，面试负责人招人心态很开放——孙嵘成功抓住了这次机会。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直接接触电影的机会，只是围绕着成龙在内地的业务做晚会、拍MV、筹备演唱会等工作。直到两年后，她才代表片方参与了《大兵小将》，参与了一些立项、管理时间节点类的统筹性工作。

又一个5年一眨眼过去。

2012年，中国已飞速成为了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这是中国电影腾飞的前夜。对孙嵘职业生涯产生重要影响的电影《十二生肖》，也于这一年上映，卖出了8.8亿的票房，成为那一年国产电影票房的亚军。

孙嵘还注意到了票房冠军——也就是接近12亿元票房的《泰囧》——当时就有媒体称导演徐峥为“产品经理”。

在参与了《12生肖》的制作、发行、宣传及海外发行的全过程后，孙嵘终于看到了影视制作的整个产业链：“只有这么大体量的电影，才能调动特别核心的资源，接触到行业最核心的东西。”这是个很高的职业起点。

即便从这个完整的项目体验中接收了大量的经验，但此时的孙嵘对全行业的认识依旧模糊，缺乏宏观性的思考。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对未来没有规划，只想着把手头的项目一个一个做好，其实你是被整个产业和时代推着走的。”

2014年，成龙与文投控股旗下的耀莱影视合作，孙嵘跟着成龙进入了耀莱影视，担任副总，管理整个公司及全部项目运营。

此时的资本正疯狂涌入中国电影行业。

随后，以阿里、腾讯为首的互联网巨头们也参与进来。互联网票务平台猫眼电影，成功保底了宁浩的《心花路放》，票务平台获得了业内认可。孙嵘渐渐觉察到了行业格局的变化。她手头负责的《天将雄师》也悄然开启了与猫眼的票务合作。

若说资本涌入前后的行业有何具体的不同，那便是同行们都开始越来越重视营销。有些导演的话语权非常大，也开始“干预”起了营销：比如在电影的宣传期，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想法，令真正的宣传人员不知所措。

孙嵘听到了电影营销从业者们的抱怨声音。

她一直很重视品牌。“推广电影与推广杯子、手机是一个道理：你需要洞察消费者，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为什么要买票。”孙嵘需要一套科学的影片定位和营销策略，说服导演，同时做决策。

为此，她挖来了4A广告公司的人，担任耀莱影视宣传团队的总监。这是一个超前时代的做法，在那个时期，影视营销公司的负责人多是娱乐记者出身，没有广告行业成熟的推广策略和打法。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职业经历，孙嵘喜欢做“跨界”。在监制的爱情电影《分手达人》中，孙嵘引入芭莎杂志的造型总监做服装指导，提升时尚质感。日后，市场上大多数城市题材的影视作品中，服装部门负责人多出自时尚杂志。

随着在行业浸泡时间的增加，孙嵘逐渐感受到“导演中心制”的一些弊端。但她也清楚，自己创作不了剧本，不具备创作上的优势。不过，成龙喜欢复合型人才，也是一个有人格魅力的榜样——孙嵘便将自己看作一块海绵，在职场历练中充分吸收养分。先成为一个好的项目管理者，再成为一个优秀的制片人。

她觉得，“制片人中心制”，或许能把产品思维贯彻到底。

2017年，孙嵘离开耀莱影视，与3位合伙人创办了恐龙影业。她们皆为崇尚品牌和产品思维的职业女性，也渴望践行“制片人中心制”。

● 《拯救嫌疑人》的主创们，从左到右依次为：博超、晏梓羚、孙嵘、洪浚嘉、孙琳

在志同道合的理念下，她们早期共同操盘了爱情片《大约在冬季》《好想去你的世界爱你》两部院线电影，票房均破亿元——这两部电影里，我们已经能看到“商业配方”的痕迹；而真正将产品思维发挥更大价值的，是如今的《拯救嫌疑人》。

一部“配方电影”是如何诞生的

2020年，疫情期间的恐龙影业选了居家办公模式，不过公司孵化项目的计划没有中断。

每周，孙嵘都会发6-7部电影给所有员工，他们将依照一个打分体系，从多个纬度去评估。如果影片的平均分到达7分，就是重点考量的项目。

全公司在3-4个月的时间内，看了100多部电影。

孙嵘认为，做电影要注重产品思维，而不是以个人喜好为导向。以男/女、老/少为简单的统计维度，以题材新鲜度／故事性／可行性／话题性等多指标为评估标准，如果大家的平均分都达到7分，就能先形成一个数据库，代表一定的观众样本。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在中国式的“电影配方”下，项目能否落地。

在这100多部影片中，有3部影片平均分超过了7分。恐龙影业最终购买到了《7天》的3年内翻拍版权，恐龙影业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这部翻拍作品推向大银幕。

接下来，是二轮三轮的开会论证：他们要先找到改编这部电影的“抓手”。

“抓手”是互联网行话里的流行词，在孙嵘多年的从影经验里，约等于电影的“面子和里子”：演员，影像风格、剧情等都是面子，电影的情感、价值观、情绪等则构成了里子。

原版《7天》是强情节的犯罪类型片。只要具备类型片的套路，节奏和情节紧凑，能引导观众从头看到尾——电影的面子就有了。

而里子当中，情绪是一项关键要素。影片中，母亲为了孩子能不惜一切的决绝让恐龙影业的几位当妈的合伙人产生了强烈共鸣和代入，她们一致认为，这是每位观众对母爱共情的普.世价值观。

此外，这部电影的“里子”也必须得有非常正向的价值观输出——这一点，孙嵘深受成龙影响。

“我们公司做的所有电影，我都要求最后的落点一定是给人希望。”孙嵘认为，影片中的杀人、强奸、疯狂复仇的内容，都是剧情发展的过程；而电影的支点和最后的结论，要指向母爱的命题，给观众带来希望和力量。

如此梳理下来，这个项目的里子和面子便都有了，此配方大概率能成功让观众获得好的观影体验。

后面的工作，便是团队从制作的难易程度和操作性上去论证，并不断优化剧本。

选角与选人

孙嵘很注重公司的品牌和标签，所以在项目筹备阶段会格外缜密和谨慎。

每个剧组都会遇到突发情况。孙嵘认为，要在各个部门的核心位置选用一些“知根知底”的人。

以导演为例，张末是恐龙影业合伙人、编剧孙琳的好友。理科出身的张末，大学时学习建筑，逻辑性很强，适合执导犯罪悬疑类型。她也有在海外生活的经历，能支撑起影片建立在东南亚国家中的世界观，在审美上，她比较容易与在片方达成一致。此外，张末也是新生代导演里备受关注的一位女导演。

● 《拯救嫌疑人》的主创们，从左到右依次为：孙嵘、晏梓羚、张末、孙琳、洪浚嘉

在了解人品和能力的前提下，她会注重花时间与合作者充分沟通。如果双方的创作观念和目标能对齐，那么冒险的旅程就可以开始。

孙嵘在演员阵容上的搭配堪称精妙。她有一套方法论：演员外形气质与人物气质相似度超过60分，就不会出现大问题；导演介入后，还能再加很多分，这样不会导致哪个角色垮掉。

关于《拯救嫌疑人》‍的选角思路，孙嵘是这么向我们解读的：

在中青代女演员里，能被称为“国民妈妈”的演技派演员不多，仅有张小斐一位，当为片中女主。
另外两位主演，李鸿其和惠英红——孙嵘看重他们的过往的作品，认为“颇有电影质感”。
王子异则贵在拥有“高冷的气质”，与角色的相似度达到了60分。尽管王子异是一个偶像idol，非科班出身，他对出演的男配一角态度很有诚意并全情投入（疫情期间把商务、音乐都挪到拍摄地深圳去做），孙嵘判断认为努力用心的人成功率会很高。
另一位“新生代小花”包上恩，外表洋气，与角色气质匹配，演技不错并且也很拼。连片中饰演张小斐女儿的王弋萱，除角色适配外其抖音上有388万粉丝——这在电影宣传期的时候会成为一个加分项。

在孙嵘的经验中，演员的搭配既要考虑映前的热度，要吸睛；也要考虑在演技和质感上撑得住，可以映后做口碑，所以需要搭配组合使用。

“无知者才无畏。”她感慨道，“你越谨慎，就越紧张。项目开始的时候，我就尽量为后面去想出路。”

在她看来，宣发环节很重要，但也确实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完片后能做的事情有限。她不可能拍完电影就了事儿，完全依赖宣发环节为业绩负责。“所以，我们要将市场思维前置——身为制片人，你要每个板块都懂一些。”

工作永远有Plan B

拍电影的冒险旅程开启后，难免还会发生一些磕磕碰碰。这时候，孙嵘便要化身“车间主任”，确保拍摄顺利。

“制片人一定要有管理的经验，为所有的事情都准备Plan B，甚至Plan C。你要准备得妥妥的，这是对投资人负责，对所有的合作方负责。”

其实在影视行业，每个制片人都得有备选方案。孙嵘是把这个原则做到了极致——从选题到立项，再到筹备，孙嵘清楚画面要如何呈现、需要拍摄多少素材、如何避免审查问题……开拍前，她都与导演沟通清楚了这些相关需求。

● 《拯救嫌疑人》为全女性幕后班底，从左到右依次为：总制片人晏梓羚、总监制孙嵘、导演张末

她向职场Bonus讲述了一个夸张的例子。

《拯救嫌疑人》中，涉及到大尺度的画面，剧组会准备好两套拍摄方案，即便有些较暴力的画面在审查时被拿掉，也不会影响剧情；还会拍摄一些备选画面，例如影片中妈妈（张小斐）在广场找孩子的情节，广场中有一个卖唱的女孩，孙嵘授意导演拍摄时让女孩拿话筒怼着嘴拍，不要口型。如果审查时，需要加入更多中国文化元素，片方可以贴任何一个合适的歌曲，以表爱国情怀；另外当时恰逢中秋，孙嵘特意安排同事在澳门申请群众在广场举小国旗，专门拍了一组镜头。

谈到这些Plan B / Plan C预案时，孙嵘显得很松弛——一想到每次拍电影的经历都是一场身体和心灵的冒险，这种松弛便仿佛是带着点“劫后重生感”的庆幸。

即便《拯救嫌疑人》的拍摄期处在疫情当中，却还是仅用了57天便完成。孙嵘和制片人每天都盯在现场，剧组也经常发生临时性的情况：比如拍着拍着不让拍了。

孙嵘在剧组待了两个月，工作压力导致了内分泌紊乱。回到北京后，她就做了一个手术。

“有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到了那，有没有想法都要上。”她有一种头也不回的劲儿，“冲就完了。”

从11月的热门档期里杀出

孙嵘对于档期和宣发也很谨慎。

“作为一个独立制片公司，我本身就不是特别激进。我们之前的项目经历过好几次11月份（大盘较冷）上映，都有心理阴影了。”在正式上映前，《拯救嫌疑人》其实已经做过两轮的试映，猫眼那边得分较高，试片拿到了近9分。这个口碑很理想，但到底选择在一个热门大盘里冒险，还是选在一个一家独大的档期里稳妥放长线，仍然令人纠结。

要知道，如果热门档期竞争的影片多，排片可能两个星期就没了，有被“断尾”的风险。

猫眼曾在2021年11月宣发过《扬名立万》，成为了当年的爆款。他们给恐龙影业提供了很多数据和方法论，认为口碑好的片子不用担心。

为了拿准主意，恐龙影业开了三次会，反复推导，最后同意猫眼的建议将影片放在11月份上映。

原本《拯救嫌疑人》的定档是11月11日。但孙嵘和发行团队注意到：国庆档的几部影片都没有达到预期，影响力有限。她们决定提档至11月3日。

10月28号，《拯救嫌疑人》首先进行了大规模的点映，点映带动了口碑扩散，后来又果断提档到11月1日全面上映。“电影是一个伺机而动，此消彼长的产物，要学会在动态中调整。”孙嵘总结道。

影片宣传期间，她不仅每个宣传会都参加，还和团队一起参加了所有的12站路演。一切都是为了不遗余力地将每个宣传点打透，每件事情都争取做到极致。

付出终有收获。

《拯救嫌疑人》在11月份抢占了优势，连续19天获得大满贯。

目前，《拯救嫌疑人》总票房5.69亿元。孙嵘对这个结果是知足的：“这样的票房成绩，所有合作方都能赚到钱。我对得起所有人。”

恐龙影业的选题能力、操盘能力、以及执行力，令人赞叹。

孙嵘希望，经自己之手制作的每部影片，在业内都能拿得出手，而不是“电影院3日游5日游”的作品。她也从不想卖掉公司股份套现，更不想做同质化的电影。

“只有这样，做这些项目的时候，你才会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