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卷上影节创投背后，青年导演如何与市场博弈？

本次上影节创投，堪称近年国内电影节创投中，最卷的一届。

卷，首先体现在入围比例上。最近几年的上影节创投，都是从三四百个报名项目中，选出30余个入围，入围比例在8%-10%左右。

由于去年创投与上影节一同未能举办，一些去年就有意报名的项目，便再次来到本届报名。今年市场复苏的势头，也带动不少憋了三年的创作者重燃热情，交出新作。两项因素叠加，导致本届创投报名项目数飙升到679个，最终入围数量则仍为与往年基本持平的33个，入围比例仅4.86%，比往届几乎砍半。

入围难度大幅提升，让本届创投必然优中选优，这在入围创作者的履历上，体现得极为明显。多位导演曾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上入围甚至获奖，曾参与上影节金爵奖主竞赛角逐的导演也有两位，曾有长片入围过其他节展或已在院线公映的导演，数量占比也超过三分之一。

更年轻的创作者中，也有不少已凭短片在国内外各大节展载誉而归，或是曾参与过头部院线电影、剧集的副导演、编剧、剪辑等幕后工作。一些幸运的导演，则已经找到了沈陽、王红卫等致力于扶植新人的著名监制，或是天浩盛世、突燃、工厂大门、黑鳍等在商业或艺术领域颇有建树的公司，一同参与创作。

可以说，本届上影节创投，入围的都是当下青年创作者中最出色的那一批，整体的项目质量，也就非常出彩。有旁听陈述全程的业内人士向骨朵表示，“这次的项目比最近其他创投质量高出一截”，作者向和商业向都有亮眼之作。

项目质量的出众，让本届创投的吸引力大增。有上百个旁听席位的公开陈述永远人满为患，去晚了只能在后排站着听。创作者与创投买家的洽谈环节也极为火热，两天内33个项目共进行643场洽谈，平均每个项目近20场，不少项目全时段都被约满，甚至在洽谈时间之外，都能经常看到活动举办的酒店大堂，有创作者正在与买家长时间交流。

创投对创作者最大的两项帮助，即提供平台让创作者向业内初次曝光自己的项目，和与不同职能的公司洽谈对接。本届上影节创投，无疑在两方面都圆满完成了任务。

但曝光和对接，意味着创作者必然接受来自评审、买家等多方视角的审视，坚持自我表达的年轻创作者们，与具备多年市场经验的评审、买家，便难免产生些许分歧。这样的矛盾，也是后疫情时代复苏未半的市场环境，在本届上影节创投上的一次模拟和投影。

市场的双刃剑

与国内其他节展的创投相比，上影节创投最大的不同，在于分为4大单元。

“青年导演项目”关注推出长片首作，项目正处于剧本写作、前期筹备等阶段的青年导演，“创作中项目”则聚焦一些已进入融资阶段，对接目标更为明确的项目，“制作中项目”即WIP单元（Working in Progress），则为已开机拍摄甚至定剪的项目，匹配后期、宣发等资源。此外，还有主打中外合拍的“国际合作项目”。

针对经验尚浅的创作者，上影节还设置了创投训练营，培养年轻导演、编剧、制片。处于各个阶段的青年创作者，都可以在上影节创投中找到对应的单元提供帮助，这让上影节成了不少创作者的首选，进而保障了创投的规模和质量。作为国际A类电影节，上影节在创投选片视野上也较为国际化，除了“国际合作项目”，本届其他单元也有多部海外资本参与的项目入围，让上影节创投的气质更显不同。

入围WIP单元，中英合拍的《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规模大与国际化，让上影节创投得以吸引到国内外各个领域的业内公司、机构参与。阿里、百纳千成等制作公司，和天工异彩、莫非影画等后期公司，都与上影节合作设置了现金或等值技术服务奖项。宣发公司，以及各大国际电影节的选片人，也都云集上海，公开陈述时，常有戴着同声传译耳麦的外籍人士前来旁听。

如此强大，囊括了产业链上各职能公司、机构的买家阵容，让上影节创投展现了极高的市场化程度，这也是年轻创作者们希望前来上海一展身手的重要原因。曾在HiShorts！等短片节展拿下大奖的导演杨果敏，本次带着短片扩容而来的《从今往后》来到上海。上影节创投在市场对接方面的专业程度，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海作为项目首发。

杨果敏表示，“我有了几个短片之后，影像上其实大家都了解了，所以更需要让产业公司直接看到我的剧作内容和导演气质，而上影节创投是国内与市场对接最直接的。比起其他创投，上海更注重产业洽谈，落地实施更专业，愿意与创作者交流的公司也更多。”

与极高市场化程度相匹配的，是本届上影节在创投年度推荐人阵容选择上，较为突出的市场化倾向。擅长特效巨制的导演乌尔善，制片票房破百亿的陈祉希，在悬疑犯罪类型颇有心得的导演忻钰坤，共同组成了本届创投的推荐人阵容，负责为创作者指点迷津。

三位推荐人都更偏类型片的从业经验，导致他们给出的意见以市场向为主。尽管对于几个作者风格极为突出，在商业性上空间不大的项目，三位推荐人还是从创作层面给予了认可，鼓励作品走节展或艺术电影发行渠道，但对于大部分作品，推荐人们都会从提升作品可看性，让作品更面向观众的方向提出建议。这让他们与青年创作者，在自我表达与市场需求的路径选择上，起了一定冲突。

在WIP单元的公开陈述中，一连三个已经成片的项目偏向自我表达，对市场考虑相对欠缺，最终让推荐人们公开提出质疑。乌尔善直言，“我特别想帮助你们，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知道你想拍一个对自己特别重要的，个人风格更强的电影，但你站在这里是为了找投资找观众，你是不是应该考虑到观众和投资的需求？都拍完了才开始想这个事，真的非常晚。”

针对一些试图从自我表达中提炼出市场卖点的项目，陈祉希则表示，“大家研究的商业，跟真正的商业模式不是一回事。不要觉得有一个热点话题，或者有对应的市场受众，这个项目就可能在市场上成为商品。”

这样的观点碰撞，让上影节创投主打的市场向，成了针对年轻创作者的双刃剑。这里确实能完成高效的市场资源匹配，和对作品商业可能的提升，但对于铆足劲想在前几部作品中表达自我的年轻创作者而言，更面向市场的修改意见，恐怕让他们难以轻易接受。

市场与自我，只能选其一？

WIP单元的《这周五的游乐场》，就是本次推荐人争议较大的项目之一。

本片导演曾志，是一名曾在国际上载誉颇丰的资深广告人。广告业以客户为导向的创作，让曾志难有太多表达自我的机会，转型电影，便成了他展现作者性的方式。《游乐场》讲述了一个女性题材的现实故事，在陈述现场，本片放映了前15分钟。相对偏缓的节奏，被推荐人认为“应当多埋情节点，提升追看性”，但这与曾志希望在日常中不动声色展现女性困境的表达方向，并不一致。

曾志认为，“评审们说得也没错，但我有自己的坚持。如果有观众被片子前期的节奏劝退，我并不可惜，能看下来的才是我的忠实观众。”在赢得市场和表达自我之间，曾志显然对后者更加坚定。在他看来，出于现实条件限制，年轻创作者很难做到两者兼顾，选择表达自我，既符合创作初衷，也是青年导演初入行时的常见状态。

“评审们觉得片子更市场向，能让大家在两三年后别走弯路都活下去。但对于新导演来说，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往往会选择成本较低的现实题材创作，这就在所谓的工业化水准和类型考虑上，存在先天性不足。我们连走路都还不会，就让我们先跑起来，是不现实的。所以也不应该拿市场标准要求所有导演，因材施教才更合适。”曾志说。

在市场与自我之间二者选其一的选择题，可能是所有年轻创作者都要面临的功课。在凭《发现之旅》入围“创作中项目”的导演董劼看来，评审们会提出市场向的建议，也是因为不少项目在类型与文艺两种方向上，都具备可能性。但他认为，经验尚浅，难以把握分寸的年轻创作者，确实不应该在两个方向中犹疑，毕竟二者的融合难度更高。在创作初期就坚定自己的选择，匹配相应的操作方式，才是更务实也更容易成功的道路。

《发现之旅》是一个发生在当代都市的寻人故事，这样的主题让影片天然带有一些神秘感和悬疑气质。基于对互联网时代的观察，董劼也准备在片中尝试电子游戏式的媒介语言，让影片更具新意。事实上，本届创投中不少创作者都从个体经验、观察出发，初试悬疑、青春、家庭等类型，希望对类型做出风格或结构的突破创新。

在青年导演们看来，类型创作不只是出于商业考量，也是降低观影门槛，让自己更容易被观众看到的一条路径。杨果敏的《从今往后》源于一个父亲与脑瘫儿子的真实故事，在剧本创作过程中，她选择将剧本的情节点做得更足，提升观众在类型上的观影快感。

谈及当下一些青年导演对类型外壳的热衷，杨果敏表示，“现在观众对故事的期待不止于风格写实，生活细节丰富，带上一定虚构的类型外壳，能让影片更容易抵达观众。电影市场还在恢复期，现在首先得能被人看到，才有机会输出你想表达的内容，我自己非常期待接受观众对我的检验，想得到大众层面对我作者表达的真实反馈。”

而像曾志一样，以文艺向项目闯荡本次创投，坚定作者气质的导演，也为数不少，《语文的滋味》导演龚依文，就是其中一位。影片带有一定她本人童年经历的自传性质，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千禧年前后南方城市的少女成长故事，在影像的形式美感上精雕细琢。

考虑到影片的风格，龚依文并未给故事加入偏类型的元素，这似乎让影片背对观众，但在公开陈述时，影片在几位推荐人中仍获得了不错评价。在个人表达与市场需求的关系上，龚依文也给出了乐观的回答。“个人表达做到最诚实的时候，创作者对身边人和事的感受，就能与观众产生共鸣，有共鸣，就会有市场。”

从年轻创作者的角度讲，前期在商业和文艺之间确定好唯一方向，依然是有必要的。商业化的类型外壳，能让作品更易被观众看到，但作者向的坚持与诚实，也同样有可能抵达市场。自我表达与市场需求之间，未必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帮助自我表达更能走向市场，正是创投组委会与买家应当完成的工作。

从自我到市场

作为参加本次创投的市场买家之一，百纳千成的副总裁焦靖，就对帮助推广一些创作者个人气质较强的作品，抱有很大兴趣。

在每年会前往多个创投的焦靖看来，创作者越发开始将目光着眼于自己与身边人的生活，是最近创投的一大不错趋势。“青年创作者们不只是在完成自我表达，也是在表述自己这一代人的生活状态，表述当下的生活环境。这种表达是非常有必要的，它让电影更贴近当下观众的生活。对现代人生活状态有真实客观的反映，当然是我们选择项目时，对项目精神内核的一个重要要求。”

因此，焦靖认为，本次创投上符合这项要求的项目并不少见，他也代表公司积极与多位创作者进行了洽谈，甚至聊到嗓子都有点沙哑。在类型或是文艺的方向选择上，焦靖则表示，公司不会对此设限。

本届上影节创投百纳千成特别关注项目《余烬》

“站在市场从业者的角度，如果一个本身具有作者表达能力的创作者，又有往商业类型方向探索的能力，那我们当然喜闻乐见。但创作者对创作方向的考量，本质上是一个个人选择的问题，我们需要尊重他本人的意愿，优秀的作者向作品，我们也愿意尝试携手的可能性，以期合作共赢。”焦靖说。

但两种不同方向的作品，还是应当在预算、市场体量评估、具体操作方式上，做好各自的预期和判断。焦靖认为，这是创作者对自己和资方负责的表现，而对于参加本次创投的年轻创作者们来说，这也是他们的共识。

在不少项目已经成片的WIP单元，偏文艺向的几部影片，都完成了严格的成本控制，多部影片成本在500万以下，以尽可能减少回本压力。“青年导演项目”单元中，作者风格鲜明的《闲云野鹤》成本则仅有250万，是本届创投中成本最低的项目。

影片的市场前景确实不大，但在出色的成本控制下，推荐人们认为，单靠走节展路线所获得的奖金，和影片少数民族题材所能申请的扶持基金，应当就足以让影片回本。最终，影片也获得本届创投“青年导演推荐项目”大奖。主创们一句“我们会省吃俭用把片子做出来”的获奖感言，虽是玩笑话，也体现了年轻创作者们对市场的合理认知。

在对项目方向和预算做好评估的情况下，如何提升创作者与资方的对接效率，进而让各种风格、类型的作品都能在创投上获得帮助，则是创作者、资方、组委会都需要思考的课题。

在创作者与资方的洽谈环节中，明确彼此的需求，是最为关键的。董劼认为，创作者和资方其实是双向选择，在合作之前，必须就“影片到底走商业向还是文艺向”这类根本问题达成共识，从而尽量避免造成后期创作方向的巨大变化。

主打作者气质的《这周五的游乐场》和《语文的滋味》，则也非常清楚前来创投的目标。前者与多个具备艺术片发行经验的公司进行了商谈，后者则希望在上海与国际发行方、国际电影节选片人、以及后期公司建立更多联系。创作者与资方彼此目标的明确，让洽谈更具有针对性，也就让双方都更能利用好难得的洽谈机会。

作为中间组织者的组委会，则或许可以在各项流程上，做到进一步的精准化。董劼表示，“现在创作者可能对资方没有太多提前了解，资方只听比较简短的陈述，也很难准确判断哪个项目适合他们，或许组委会可以做一些更有针对性的相互推荐。”

关于本次创投推荐人意见较为市场向的问题，杨果敏则认为，组委会或许可以在评审人选上更加多元，评审人数也可以有所提升，从而保证各种风格的项目都有机会受到关注。“由于市场买家没有收到剧本，大家经常都会按照评审们给出的反馈，建立对项目的第一印象。所以这个反馈其实越丰富越全面越好，对于导演和买家接收市场信号都比较重要。”

事实上，后疫情时代市场仍处恢复期的情况下，崇尚自我表达、风格多样的年轻创作者们，在市场上的处境还相对艰难，这也是本次上影节创投中二者产生明显冲突的本质原因。

但从扶持年轻创作者的本意上讲，创投不必放大自我表达与市场需求的矛盾，而是应当在曝光与对接效率的提升中，建立创作者与买家的更多共识。帮助更多创作者的自我表达成功抵达市场，正是创投对中国电影长远发展的最大意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骨朵网络影视”（ID：guduowlj），作者：知庸，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