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代码江湖
程序员们正在面对一场变革，一场关于生态位的变革。
近两年来，程序员这个高度专业化的行业中，各行各业的“跨界选手”在加速涌入。
广西柳州，一名钢铁工人给全厂7000多名员工开发了一个程序，用来做核酸登记；四川古蔺县一名中学老师，写了一个应用，来管理留守学生的宿舍。
推动这股风潮的，是低代码技术。
所谓低代码，就是降低了程序开发“手敲代码”的传统模式，采用更多视觉化、模块化的功能组件，把“码农通宵手打”的程序开发，变成了主要靠鼠标“拖拉拽”操作的“搭乐高积木”。
许多手工写代码的场景正在被这种新工具取代，尤其是在小程序开发中。
五年前，一个中等规模的小程序，开发周期为2-3周，现在只要10天左右。如果是一个只用拖拉拽来搭建的简易小程序，最快五分钟就能完成。
随着技术的“傻瓜化”，许多勤奋而敏锐的年轻人闯入风口，抓住了人生逆袭的机会。
1月12日，中国人民大学劳动关系研究所联合课题组发布《数字平台就业价值研究报告——基于蚂蚁集团生态的分析》。报告显示，支付宝小程序开放平台接入了1.1万数字化服务商，带动了约84.5万个数字化运营就业机会。其中，就有大量低代码开发程序员。
据几家数字服务商提供的数据显示，他们中有60%以上是大专学历。在小程序开发这个领域，他们获得了“英雄不问出处”的礼遇。
“厂哥”阿海变码农John
周一海回广西凭祥老家，亲戚朋友都用凭祥土话喊他阿海。但在深圳，他叫John。
有一个英文名，曾经是大厂程序员的标配，也是中专毕业的阿海在前几年特别羡慕的事。
那时候他在深圳以北70公里的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中专学的是计算机，但这个学历除了修电脑和做网吧管理员，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跟IT行业扯上关系的工作。“找一个厂上班”“打螺丝”，这是近些年中国大多数中专毕业生的去处。而到广东打工，也是阿海老家近三十多年来许多人的出路。
但作为95后的“新生代打工仔”，阿海不想跟自己的父辈一样，打工、攒钱、回家盖房。他不喜欢流水线三班倒的枯燥乏味。
他想着，自己好歹学过计算机，能不能去大城市当一个有英文名、每天喝咖啡的程序员呢？
如果时间再往前推几年，再心怀远大，阿海也不会做这个梦。他知道，东莞电子厂里的自己和深圳互联网公司的码农之间，远不止隔着70公里。一张本科学历证明，就是他翻不过去的围墙。
但这几年，阿海越来越多听到一些消息，一些互联网相关的创业公司的招聘要求，逐渐从“本科以上”改成“大专以上”，甚至“学历不限”。他们使用的，正是低代码开发技术。
阿海也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序开发”的招聘突然爆发式增加了。
风口是从支付宝、微信等互联网企业推出小程序开始的。仅在支付宝上，就入驻了300多万小程序。这股热潮带来了大量的开发需求，随之而来的，就是迅速增加的服务商和开发技术岗位需求。
阿海凭借中专学过的计算机基础，很快找到了一家小程序开发公司。
这是一家依托支付宝和微信做小程序开发的服务商，公司里三十多个技术人员。包括阿海在内，有四个是从工厂流水线出来的“厂哥”。
“大厂的小程序平台上，已经集成了很多现成的模块。基础的代码，很多可以直接调用。”阿海的上司说，“打个比方，就像汽车装配零部件组装，零部件都生产好了，现在就拿过来拼接。哪个螺丝安在哪儿，安上去就好了。如果中间安错了，旁边还有人指导着，给重新安回来就行。”
由于开发门槛的降低，他们招聘时并不太看重学历。只要愿意学，跟着资深技术员干三个月，就能培养出一个熟手。
一些小程序开发公司甚至更青睐“厂哥”出身的程序员。因为他们在工厂里吃过苦，办公室里的工作压力对他们完全不是问题。而对日常的项目开发来说，他们的能力和大学毕业生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工作更稳定，不会频繁跳槽。
这些利好，让许多像阿海这样的厂哥厂妹抓住了人生转型的机会窗口。
北京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北京调查总队网站公布的《2020年北京市外来新生代农民工监测报告》显示，从事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的新生代农民工比例为7.9%，在所有行业中增幅最大。
在这家小程序开发公司，阿海按照姓的谐音，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叫John。因为经常和大厂对接，他们也沿袭了大厂程序员的风格，日常都是人字拖。最重要的是，过去的“厂哥”阿海在流水线上混日子，看不到未来；现在的程序员John月入过万，觉得自己有底气成为“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其中之一。
逆袭路上，低代码只是起点
阿海变John的时候，大专毕业的95后彭宣翔也想改行。
将来一直打螺丝是不可能的，但这个不上不下的学历，还能做什么呢？
彭宣翔看过很多让他不得不焦虑的新闻：就业一年比一年难，985、211的毕业生，也不容易找到体面的工作。四五线小城市的基层公务员招聘，都能引来一批名校学生的激烈竞争。
做编程的表哥给他指了一条路：试试去做小程序开发，门槛不高，到底是进入IT行业的一条路。
随着小程序开发市场的火热和开发工具的低代码化，大专毕业生在这个行业中的占比正在大幅上升。许多公司的技术岗位中，有超过一半是大专甚至以下的学历。而打开各种招聘网站和APP，小程序开发岗位的学历要求，也都是从大专起步。
为了帮小彭尽快上路，表哥寄来一叠培训资料，还甩过来一句话：“你要是学得会，那你就继续往下走，你要是学不会，那趁早放弃。”
于是，彭宣翔开始一边在工厂上班，一边自学。他尝试自己做一些小程序和页面。结果发现，大平台已经把开发体验优化得非常成熟，从第一步开始就有事无巨细的指引。比如在支付宝小程序开放平台上，平台从注册、下载工具，到开发、调试、审核，到最后的删除下架，都有详细教程，连LOGO要用多少像素的图片、放在什么位置都有指南和示例，几乎可以让一个新手毫无障碍地完成整套操作。
很快，带着自行尝试的经验，彭宣翔发现了转行的窗口，在一家已经上市的办公软件开发企业的分公司拿到了试用的机会。这是他向互联网正式转型的第一步。
意料之外的是，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不是来自技术。
一些技术术语、行业里的新流行词，在他听来，犹如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凭借百度、问人、以及自学的基础，彭宣翔磕磕碰碰地过了试用期。
“小程序开发这个行业里，学历不是最重要的。”另一家小程序开发企业的创始人说，“毕竟低代码本来就是一个新鲜事物，新事物面前，人人平等。一定要说门槛，那就是谁对这个新事物接受更快、更熟悉。”
一年后，彭宣翔已经成了一名熟练的小程序前端开发工程师，收入比在工厂时翻了一倍。很快，又有一家在郑州的小程序开发公司提供了更好的薪水和职位，让他体验了第一次在互联网行业里跳槽。
业余时间，彭宣翔还在留心搜集各种培训课程，希望五到十年之内，能成为一个架构师。“我现在已经算是一个专业开发者，”他说，“但低代码只是起点。”
低代码目前主要用于成熟度高的前端开发，未来也不可能完全取代专业代码。小程序后端那些创新性的交互模式、没有模版可用的功能，仍然是专业代码的领地。只会低代码，职业空间有限。
由于工作的关系，他有不少和支付宝“技术大牛”直接交流的机会，他珍惜每一个这样的机会，希望有一天，也能成为一名大厂程序员：“支付宝的老师说，他们有很多同事，都是非名校毕业，是人才就有机会。”
为了更好写代码，他建议老板开了一家咖啡馆
只差几天，阿祖就是90后，但在起迈科技，他几乎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2016年，他加入了一家总部在合肥的SaaS服务公司，企迈科技。现在，已经是公司IOT事业部负责人，带着40多个人的团队。
阿祖也是大专学历，不过在这家的公司里，老板的履历让所有人都没有学历压力——老板是中专肄业。凭着对互联网市场的灵敏嗅觉，他从帮人修电脑到帮人搭网站，四年多前抓住小程序风口果断转向SaaS服务。现在，企迈已成为国内餐饮业头部SaaS服务企业。
“嗅觉敏感，知道怎么抓住机会，看重人的能力超过学历。”这是阿祖最认同老板的地方。
在小程序的头几年，餐饮门店的扫码点餐，排队叫号、取餐和结账等数字化服务，是需求最旺盛的使用场景，几乎没有之一。尤其是2020年之后，大量的餐饮门店转型数字化经营，仅在支付宝上，每周就有超过100万家新店线上开业。在合肥本地，他们也发现本地餐饮连锁品牌有日单好几万的线下流量，可以通过小程序引导到线上。
在以前，要让这些中腰部的餐饮企业乃至个体门店自己开发软件，一年至少要几百万，很少有企业愿意去做。而随着小程序的发展，所有涉及到小程序开发的平台，都为开发者和服务商提供了“傻瓜式”的接口和能力。
2022年，支付宝上线快速搭建功能，一个包含扫码点餐、选择堂食或是外卖、会员管理等全套功能的“线上小店”，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完成。
市场需求的大爆发，让小程序开发企业迎来了滚雪球式的业务增长。阿祖做了一段普通技术岗，很快就不再需要重复琐碎地跟代码死磕，而是放手交给新人。有低代码技术帮助新人迅速上手，解决最基础的工作，阿祖得以把精力集中在更有挑战的事情上。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新的技术，同时把工作重点转向了后端开发。
短短几年，阿祖不仅成了公司的技术骨干，还一路升到了管理层。他面对的事情更加烧脑，也让他更有成就感。
曾有一段时间，阿祖和同事们以“月”为单位在杭州出差，。他们和支付宝小程序工程师一起，脑暴出了一系列长在小程序上的爆款小功能——
当你在小程序上点了一杯奶茶，可以在支付宝首页上看到取餐进度；
当你在线下单了一杯咖啡，拿到手上时，发现贴在杯身的单子上印着你的名字，以及一句写给你的土味情话；
当你通过小程序下单并选择“自取”，就能获得5G蚂蚁森林能量球；
……
阿祖说，这两年和大厂打交道，感觉反倒是他们，变得越来越像“服务商”。“以前他们恨不得什么都自己做，现在做很多事情都来问我们的建议和看法。”
与此相映证的是，这一年，蚂蚁的技术高管们频频对外表态：如果把助实这个赛道比喻成球场，SaaS服务商应该做前锋，平台做中后卫，通过提供底层技术、生态能力为他们传球助攻。
蚂蚁集团数字化生态开放运营负责人张琤告诉我们，“在直接为中小企业提供好用不贵的的数字化工具上，数字化服务商是绝对的专家。我们没人会比他们更了解行业。”
今年年初，阿祖建议老板自己开一家咖啡店，“没有什么比自己下场更好了解这个行业的办法了。”
老板还真采纳了这个建议，从德国进口了最好的咖啡机，还从星巴克挖来一个做咖啡的小哥，认真地开起了一家咖啡店。同事们一边下单、一边接单，从买卖双方的用户体验中发现之前想不到的优化点。陆续收集了100多个优化需求，而奶咖店的生意，也一直不错。
阿海，老家广西，工作在深圳；
彭宣翔，老家四川，现在在郑州；
阿祖，老家安徽，在省会合肥找到了最有成就感的事业。
这三个年轻人，人生改变或者说逆袭的交集，都在小程序带来的数字化普及。这不再是一个短暂的风口，而是实体企业数字化经营成为标配的大势所趋。而在这一派必然只会更加深入、而绝对不会再消退的潮流中，他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抓到了自己人生的机会。
而所有这些向上的故事的源头，都在于小程序的“小”：因为小，所以人人都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