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美联储货币政策突然转向难度较大，通胀或将逐步回落

三年前，新冠疫情爆发，在全球迅速蔓延，美国经济遭遇重创，金融市场掀起“惊涛骇浪”。危机关头，美联储重返零利率下限，开启无限量QE，并推出了一系列关键举措，挽救了企业、稳定了金融市场，也推动经济走出衰退的泥潭。

伴随着美国经济反弹、就业市场向好、通胀不断飙升，美联储的宽松货币政策也迎来了转折点。2022年以来，美联储已加息六次，其中连续四次大幅加息75个基点。

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转变“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推动美元大幅升值、美股重挫，还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多国金融和经济动荡，同时也让世界经济复苏前景面临更大不确定性。

为何美联储的一举一动影响如此之大？美联储在全球经济中发挥着什么作用？在当前的复杂环境之下，美联储未来的货币政策将何去何从？带着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所著新书《21世纪货币政策》的译者冯毅。

在冯毅看来，美国的经济地位在全球举足轻重，金融体系最为发达，同时资本全球化也更深入，这造就了美联储在全球经济中的重要作用。而且，越是危机时期，美联储的作用就越能凸显出来。

对比美联储在2008年金融危机和新冠危机期间的应对，冯毅认为，伯南克通过“雷霆手段”成功稳定了局势，最终拯救了危机，是一个比较称职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则“中规中矩”，但其在关键时刻的关键之举也挽救了中小企业，稳定了市场和经济主体。

对于未来的通胀和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前景，冯毅判断，美国的通胀或将会随着经济回归正轨后逐步下降，美联储突然进行货币政策转向难度较大，未来将根据经济数据来调整货币政策。

以下为对话实录：

36氪：正如伯南克在《21世纪货币政策》一书中所说，伴随着在最近的危机中发挥领导作用，美联储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构成为关注的焦点。您怎么看美联储在全球经济中发挥的作用？

冯毅： 美联储在全球经济中具有比较重要的作用，原因是美国的经济地位在全世界举足轻重，且金融体系也是最为发达的，而美联储作为美国金融体系的监管机构，对全球金融体系的影响非常大。尤其是在全球经济动荡的时期，比如金融危机和新冠危机，美联储的作用就越发凸显。

当前，资本全球化比起几十年前更加深入了，美联储政策的一举一动产生的溢出效应对全球各国的影响都很大。举例而言，美联储加息或降息，会引发国际资本流动，进而引起汇率、股市等市场的变化。

36氪：21世纪迄今，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和鲍威尔分别执掌美联储数年。您怎么看这4位掌门人的政策理念和风格？

冯毅：实际上，美联储施行的政策与其历任主席的理念和思维息息相关，因而他们的施政风格比政策理念更加重要。整体而言，由于他们的经历不同，施政风格迥然不同。

格林斯潘虽然曾当过乐手，但在这四位美联储掌门人中政治性是最强的。在我看来，他其实更适合做一个政治家，因为他是一个长袖善舞、深谋远虑的人。从施政风格上来看，他不但具有霹雳手段，还倾向于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

伯南克属于学院派，在当选美联储主席前，曾在美联储担任理事，此前则一直是大学教授。伯南克的施政风格可以概括为稳健，但在关键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就如在金融危机的时候一样。

耶伦也是学院派，出身工人阶级，平民意思较为浓厚。她的施政理念和民主党，尤其是奥巴马特别一致。因而，耶伦的施政风格可以用刚柔并济来形容。

鲍威尔是法学出身，曾做过律师，虽然没有经济学的背景，但他曾做过很多投资机构的高管。因此，鲍威尔施政风格倾向于实战派，做事中规中矩。此外，相对于格林斯潘的长袖善舞，鲍威尔在与政治人物打交道的经验方面还有所薄弱。

36氪：对比美联储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和新冠危机下的危机应对，您怎么看待伯南克和鲍威尔的功与过？

冯毅：在我看来，2008年算是危机，当前更像是经济衰退，二者的表现形式有部分相似性，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区别。

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联储的救市行动受到的阻力很大，包括政府资产购买、对两房的救助等措施在当时都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伯南克的雷霆手段虽然可能有些副作用，但是在当时确实稳定了局势，抑制了危机的蔓延，并最终拯救了危机。

另一方面，在接受政府巨额资金的同时，私营企业、投资银行的高管却还拿着千万高薪，这就引起了人们的诟病。同时，美联储对救助企业的选择方面，也引发了人们对其在公平和正义上的质疑。

总体而言，伯南克当时实施的很多政策在很大程度上都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可以说是以时间换空间之举。就此而言，伯南克算是一个比较称职的美联储主席。

当前，全世界很多国家都已经宣布疫情结束，但是疫情造成的经济衰退还在继续。回溯疫情刚开始时，鲍威尔带领下的美联储采取的降息、无上限QE等货币政策算得上是关键时刻的关键之举，也可以说是无奈之举。这些举措在当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提升了人们对于经济的信心，挽救了中小企业，稳定了市场，进而稳定了经济主体。

如果谈鲍威尔的过，那可能就是他对通胀产生了误判，导致通胀在短期内大幅上升，而这一误判又对市场产生了巨大影响。

但是，现在全球经济的下行趋势还没有结束，对鲍威尔的功过盖棺定论还有些为时过早。

36氪：自2021年初以来，美国通胀不断飙升，今年一度超过9%，近来有所回落。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通胀时代又到来了吗？鲍威尔能否像沃尔克一样成功控制住通胀？

冯毅：两次通胀产生的起因不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通胀属于成本推动型的，与当时的中东石油危机、战争造成的动荡息息相关。当前的通胀则在很大程度上由于供给及世界政治经济局势等因素造成的，这与新冠疫情导致物流供应链中断有很大关联。

但是，当前的高通胀带来的影响没有上世纪七十年代带来的大，原因是伴随着全球各国放松疫情的限制措施，经济慢慢回归到正轨后，通胀应该会逐步下降，不会一直处于目前的高位水平。

沃尔克当时克服通胀的一个关键是让外界对美联储建立起了信心、信任，从而很好地引导了社会的预期。但是，这种招数放到现在再用可能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了。现在，美联储罕见地连续四次大幅加息，以应对通胀飙升，但具体效果还有待观察。

36氪：10月，美国CPI下降至7.7%，新增非农就业人数强劲、失业率3.7%。美国三季度GDP虽然回升至2.6%，但衰退前景隐现。在如今的复杂经济环境下，您怎么看美联储未来的货币政策？

冯毅：美联储有三大政策目标：控制通胀、促进就业和维持金融稳定。当前，除了通胀较高之外，其他几个经济指标表现还不错。在这种情况之下，美联储未来的货币政策会根据经济数据的表现来做出一定调整。但是，美联储大概率不会突然进行政策转向，因为这样会影响其声誉，也很有可能会引发金融市场深度调整，这是美联储不愿意看到的。

36氪：一直以来，美联储的独立性都面临着威胁和考验。无论是之前特朗普在推特上的狂轰乱炸，还是近来的参议员对美联储施压都说明了这一点。您对美联储捍卫其独立性持什么态度？

冯毅：从过往的历史来看，美联储主席和总统，以及参政两院的关系都比较微妙，并不会直接听命于谁，这就说明其具有独立性。当年的伯恩斯和沃尔克与总统都有分歧，包括后来的耶伦、鲍威尔和特朗普都有过很多不愉快的经历。

美联储主席是由美国总统来提名，但并不会完全听命于总统，双方更像是一种博弈合作的关系，有时候虽然也有对立，但同时也在寻求更大的合作。但是，如果美联储主席不配合总统，届满之后可能就不会提名他了，这又限制了其独立性，从而遭受外界对其独立性的质疑。

21世纪货币政策

作者简介

本·伯南克

202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宏观经济学家，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

出生于1953 年，1975 年以优异成绩从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毕业，1979 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1979—1985 年任教于斯坦福大学，1985—2002年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经济学和公共事务教授，还曾担任该校经济系主任。1987—1996年，先后在费城联邦储备银行、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担任访问学者。

2002年，伯南克被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任命为美联储理事。2005年6月，担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2006年2月，接替格林斯潘出任美联储主席，一直到2014年。在任美联储主席期间，参与应对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并因此当选美国《时代》周刊2009年的年度人物。

主要研究领域是货币政策和宏观经济史。

著有《行动的勇气》《金融的本质》《灭火：美国金融危机及其教训》等作品。

译者简介

冯毅

浙商资产战略发展部总经理兼研究院副院长。浙江大学博士后，中央财经大学博士。出版专著《股权结构与董事会效率关系研究》，译著《21 世纪货币政策》《灭火：美国金融危机及其教训》《极端经济》《灰犀牛：个人、组织如何与风险共舞》。